【编者的话】浙江“小百花”新作越剧《苏东坡》天下首演的第一站就来到上海大剧院，连演三场，观者如堵。1月11日晚，现代盛名越剧扮演艺术家、该剧艺术总监、A组主演茅威涛在谢幕时说：“上一次我来上海，是2016年时带着《寇流兰与杜丽娘》。再上一个十年是2006年，越剧百年，其时有好多前辈真挚沿路上台合影……”话到这里，她有些陨涕，“2026年是越剧120周年，真挚们已多在天上，但我顺服她们有在看着。120年的越剧需要《苏东坡》，今天这个期间需要苏东坡。”

这次创作由金牌编剧何冀平抓笔、司徒慧焯跨界抓导，更象征着茅威涛别离原创大戏十年后的舞台追念和要紧突破。她对“坤生”艺术的打磨，大肆了性别与行当的限制，尤其是将“髯口功”改变为塑造东说念主物性格的“第二张脸”等尝试，获得喝彩的同期也激勉不少热议。正如盛名作者王安忆说：茅威涛老是在悉力突破越剧的局限，企图拓宽内涵，同期划下新的限制，长短常有价值的，将对越剧的远景发生深切的影响。今刊发一组创作谈，见证艺术家们“脚踩土壤，心中着花”的创作来时路，亦为中国传统戏剧改进求索之路留住多少印痕。

文/ 茅威涛

导演打法的功课是，写出苏东坡的行径线，而在这个文本中，险些很难由着时期轴线完好斟酌出苏东坡一世的轨迹，所谓行径线，也可以视为萍踪吧。那么，不妨学学苏东坡，跳出阅读文本的惯常，从干系史志纪录和他的诗词中，去找找他的心灵萍踪和精神头绪，寻着他的背影，试着找出他的“行径线”。

初读脚本，脑海中跳出了四个字“盗梦空间”——苏东坡的“盗梦空间”，一个如梦如幻、似真如假的对于苏东坡的故事。

一

行为古代文东说念主士医师，学而优则仕，等于信念。那么，我领先得试着去寻找您宦途的行径线，您从眉山起程，经凤翔、开封、杭州、湖州、黄州、惠州、儋州、登州、密州、常州，一齐走到了这儿，成为了您人命的尽头。从阿谁年代您所经的河山，让我看到了您一世的波浪壮阔、宦海千里浮，萍踪可谓遍布大江南北。初入宦途，您春风状态，意气高亢，以不凡的才华和清廉的品格崭露头角；您红运多舛，屡遭贬谪，历经难受，而不顺水行舟；您直言进谏，谛视糊口，所到之处，身为方位官而为匹夫谋福祉。

上世纪80年代初，我肄业杭城，最闲静的时光等于骑着自行车路过苏堤六吊桥，少小的我在那时便记取了您的名字，是您为杭州留住了“一枝杨柳一枝桃”的璀璨长堤和描摹杭州的好意思好诗篇。

您走的路真长，您的故事真多。但黄州，是您宦途的一个里程碑式的改变点，伟大的苏东坡建立的方位。那么，为什么在何处，会有一个伟大的苏东坡建立呢？是何处的大江、何处的风、何处的山，何处的地皮，那块东边的坡地撞上了一个名叫苏轼的东说念主，而建立了一个苏东坡，那是您的新生之地。您在凤翔也曾写出第一首伟大的诗，在杭州您成为了隆起的诗东说念主，在密州您成为一位伟大的词东说念主，可是伟大的轮廓版的苏东坡，要到黄州智力出现。眉山升空了一个苏轼，黄州升空了一个苏东坡。

细读您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开篇就豪横，从步地到感伤。上阕刻画了赤壁的壮丽状态，“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致东说念主物”，将宽绰江流与千古东说念主事并收笔下，抒发了对古代好汉英杰的向往。可是下阕起，就很具象、很细节。从“小乔初嫁了”提及，新婚的周瑜，“雄姿英发”，破曹的周瑜呢，“羽扇纶巾”。然后，回到您我方的“早生华发”。再然后，回到一杯酒，手中的这杯酒泼洒给大江，献给江上的明月吧。“祖国神游，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东说念主生如梦，一尊还酹江月。”从大江到周瑜，从周瑜头上的纶巾到您我方头上的鹤发，从新上鹤发到您手中的一杯酒。尽管有怀道迷邦的感叹，但您更是答复了对东说念主生的一种旷达秀丽的格调，您把东说念主生看作一场梦，以酒祭月，抒发了对世事的看淡和对东说念主生的释然。很挑升念念的结构。缺憾的是我们的文本，何冀平真挚舍掉了“下阕”，但我还会在后续排演中试着劝服编导用上“下阕”，以完好呈现《念奴娇·赤壁怀古》。

寻着您不庸碌的萍踪，看到了一个念念想机密而多元的苏东坡。您深受儒家文化的影响，修身治国都家，胸襟天地，以民为本。为官时间，所到之处，岂论官职大小，您慈祥匹夫贫寒，致力于改善民生。同期，您又会通了说念家和佛家的念念想，追求心灵的宁静与秀丽。濒临东说念主生的逶迤，您以说念家的旷达之态看待得失，“莫听穿林打叶声，何妨吟啸且徐行”，进展出一种秀丽安然的东说念主生格调。而在心灵的深处，您又以佛家的怜惜之心感悟人命，“东说念主生到处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骄贵出您对东说念主生无常的深切贯穿。在儋州，您办学堂，兴学风，传播华夏文化。“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东说念主”，尽情享受大当然的恩赐。“试问岭南应不好，却说念：此快慰处是吾乡。”这都备是苏东坡式的警句。您以歌颂好友之妾身处窘境随缘自适、安之若素的贵重品格，寄寓您在政事窘境中慢步代车、无往不快的旷达胸襟，东说念主生格吞并处世形而上学。

我惊喜地发现，您历经难受的宦途“行径线”，等于您留住一篇篇传世佳作的人命“萍踪”。正如您所写下的自述：“论汝平生事迹，澳门威斯人app黄州惠州儋州。”

二

何冀平真挚的文本，妙在用时空交错的手法写出了与您出入相随、相伴一世的三位伟大的女性，您的三位夫东说念主。何真挚深谙女子越剧的特性：才子佳东说念主，柔情密意。那么，我必须找出您情感的“行径线”了。

王弗，您的第一任佳耦，是您糊口中很出色的助手。1054年，就在您进京赶考之前，十八岁的后生才子苏轼娶了十五岁的王弗。这是一桩典型的“父母之命、月老之言”的婚配。王弗是个很贤淑的女子，她平实贤惠，一直关爱着我方的丈夫。她内向，与您的直露粗豪的性格恰好互补共助。她知说念您勤读苦学，老是竟日相伴，您偶有淡忘，她都能从旁教导，您问她其他竹素，她也知其所放之处，您的父亲苏洵对这个儿媳妇也相等称心。今天的我们畴前形容这么的女子为贤太太，您与发妻王弗共同糊口了十一年。1065年，二十六岁的王弗可怜病逝，遗有一子，年方六岁，那就是您的宗子苏迈。王弗厌世后，您一直不成忘怀。就在王弗身后的第十个年初，恰是您调至密州（今天的山东诸城）最荒废失落的日子里，您梦见了久别的佳耦，于是写下了让后东说念主读了无不动容的《江城子》。

1068年，您娶了王弗的堂妹王闰之，闰之因名次的兄弟姐妹许多，称“二十七娘”。是个很可以的女子，随机不如王弗那样颖慧，也不似王弗那般每每给丈夫那样多的“教导”。但她本性十分轻柔，遇事顺随，容易称心，什么事都听从丈夫的心愿。那时，闰之二十岁，比您小了十一岁。闰之从小就对您这位姐夫佩服得五体投地，在您或活跃随手或宦海浮千里的那些年，闰之一直与您相伴，未可厚非，随同您走过了东说念主生中至极要紧的二十五年。1093年厌世，留住我方的两个男儿和王弗的男儿苏迈。“三子如一，爱出于天。”这是您为闰之写的祭文。在寻找您的情感萍踪时，发现您为三位佳耦均写下了满怀深情、鸿篇巨制的祭文，这让我很感动，也捕捉到了在戏中与三位佳耦怎么相处、相爱。闰之是惟一与您合葬的，完毕了生前您在祭文中“惟有同穴”的誓愿。王弗葬在眉州，朝云葬在惠州。

您的三位佳耦都姓王，应该是正值吧。朝云一说是闰之为您在杭州时买了一个相等理智的丫鬟，唯独十二岁。朝云天禀理智，在您的教化下，迟缓更富才艺，是您着意培养出来的一朵花。另一个您和朝云清爽纠合的版块，是说您和几位好友共游西湖，朝云是梨园里的一个女子，相等出众，好友先容您意志朝云，朝云小您二十六岁，在您的一世中，朝云可以说是您的朱颜亲信，精神上的石友，用今天的话叫作灵魂伴侣。我们的文本，何真挚一定是选拔了后者的纪录。您称为“天女维摩”，一尘不染之意吧，晚年您为朝云写了不少的诗，谢意她，称许她，因为唯独朝云懂得您，贯穿您。1095年，朝云染病身一火，年仅三十四岁，葬在了惠州城西丰湖边的一座小山丘上，那年您五十八岁。您在野云的墓上筑了六如亭以示系念，并亲手写下楹联，“诀别时宜，惟有朝云能识我；独弹古调，每逢暮雨倍念念卿。”亭联不仅透射出了您对一世险阻遇到的赞颂，更饱含着您对朝云这位朱颜亲信的无穷深情。

三个性射中的女东说念主接踵离去，我揣摸，阿谁俗世真义上的苏东坡粗略也已心死。

三

今天东说念主为什么那么心爱您？这是我第一次参谋脚本就和编导及主创真挚们冷落的问题。在完奏效课中，我常常停动笔来，望向窗外，再次问我方，今天东说念主心爱您，只是是因为您的诗词著述所荒疏的体裁魔力吗？我的回话是狡赖的。

今天东说念主心爱您，是因为您在窘境中的旷达、超然、慢步代车的处世形而上学；是因为您不仅是一位体裁大师，况兼谛视糊口，谛视好意思食，谛视交友，用我方的一世诠释了什么是简直的乐不雅、晴明和坚定；是因为您儒释说念会通的念念想体系提供了一种多元的东说念主生聪敏，您的一句“天地无一个不好东说念主”呐，有儒家的积极入世，有说念家的超以象外，更有佛家的怜惜为怀，您是一位中国传统文化的集大成者。

隔着千年的光阴能相见您，是我的幸运！您究竟是怎么的一个东说念主呢？按今天的网罗流行语，您一定是个E东说念主。完毕，我这个I东说念主怎么智力简直体会、靠近、走近继而成为您呢？难度总共不是一般的大哦。这时我耳边短暂听到一句密语，四川口音：“茅威涛，为往圣继绝学，这点贫苦就把你吓到了？”哈哈哈东坡先生，是您吗？

苏轼面孔怎么？中学生印象最深的惟恐是魏学洢的《核舟记》。王叔文刻画的苏轼形象是“峨冠而多髯”。“峨冠”是说您头戴高帽，“多髯”是说您髯毛较密。苏教版高汉文文选修教科书《唐诗宋词选读》中有插图，在海南儋县东坡书院藏石刻拓片《东坡笠屐图》中的您，头戴竹笠，长髯飘飘，无疑坐实了这一印象。在您的出身地眉州，贬谪地黄州、惠州、儋州，埋骨地汝州都有您的雕像，在雕琢家的部下您一律以大髯毛示东说念主，似乎非如斯不及以进展体裁巨擘苏轼的勃勃豪气。

“多髯”，这可太好了！因为何真挚写了一个盗梦空间的您，领有45年舞台扮演警告的我，凸显灵感，试图用我们梨园行四功五法中老生的“髯口功”，来抒发您大起大落、灵通大合的一世。那么，这个“髯”字不是合一了吗？导演索求了我们文本中您的五个梦，我们试着用黑、灰、白三个不同颜料的髯口，舞出您的胸襟天地，舞出您的平正精炼，舞出您的诗性才思，舞出您的晴明超然……我们试着用文本提供的唱词、说念白，用我们的声息、我们的肢体，在导演创造的您的梦世界里，踏出一条您的萍踪，建构出您的行径线，直抵您一世的尽头。东坡先生，愿您是一束光，照亮我们前行的路。

2024年8月26日